读古书时，“六艺”这个词常会跳出来。有人把它说成六种本领，有人又说它就是六部经。两说都对，但说的不是一回事。先把较早、也更贴生活的那一套讲清楚：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。
这六项写在《周礼·地官·保氏》里。保氏一职，除了谏正王的过失，还要养国子以道，拿六艺来教他们。国子多是王侯贵族子弟，将来要在朝廷站班、出外行礼、临阵驾车射箭、回家记账写字。六艺不是“兴趣班”，是贵族做人做事的底子。同一段还提到六仪：祭祀、宾客、朝廷、丧纪、军旅、车马六种容止，跟六艺配套，教人在不同场合怎么站、怎么走、怎么举手投足。
礼排第一。郑玄注说五礼：吉、凶、宾、军、嘉。吉礼主祭祀，凶礼管丧葬，宾礼接待宾客，军礼用于军旅，嘉礼管冠婚一类喜事。礼教人什么场合说什么话、站什么位置、穿什么服色。孔子讲“不学礼，无以立”，立的就是这个架子。没有礼，射御再精，也只是蛮力。乡党里宴饮、朝堂上揖让、军中誓师，都靠礼把人与人的分寸钉牢。
乐跟礼常连着说。六乐指《云门》《大咸》《大韶》《大夏》《大濩》《大武》一类乐舞，分别托名黄帝、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武王。乐不只是好听，还管节拍、行列、进退。宗庙里奏乐，朝会里奏乐，乡饮酒也能奏乐。人跟着乐声走，性情容易收束，场面也整齐。礼是规矩，乐是把规矩唱出来、舞出来。古人常说“礼乐崩坏”，崩的不只是曲子，是整套用来维系秩序的声音与仪式。
射是射箭，但不是随便拉弓。五射有白矢、参连、剡注、襄尺、井仪等名目，说的是不同射法与礼数。白矢指箭穿靶而镞可见，参连指连发相续，井仪指四矢贯靶如井字。贵族射礼讲究站位、让序、容止。君臣同射时，臣要退让一尺，不能抢在君前。射场上比的是准头，也比礼让。孔子自己也会射，弟子里通六艺者据说有七十二人，射是其中一项。射礼里输了要饮酒，赢了也不张扬，意思是把争强收进规矩里。
御是驾车。周代战车、田猎车都靠御者。五驭包括鸣和鸾、逐水曲、过君表、舞交衢、逐禽左之类。车行时铃响要和，水边弯道要不翻车，穿过象征君门的标识要不撞，十字路口要能应节盘旋，田猎时要把禽兽赶到左边好让主射的人开弓。御看着是技术活，实则关系到军阵与田猎能不能成事。孔子说过自己“执御乎”，驾车这门功课他并不陌生。车马在周代是身份与军力的象征，御不好，礼和射都施展不开。
书指识字与写字的法门，六书后来常说象形、指事、会意、形声、转注、假借。贵族要读册命、写文书、记名号，不会书就寸步难行。数指九数，跟后来《九章算术》一路的方田、粟米、衰分、少广、商功、均输等算法有渊源。田亩、粮米、工程、赋税，都离不了算。书和数是文事，看起来安静，却是官署日用的根。没有书数，礼乐射御再熟，也难把政事落到册簿上。
把六项合起来看：礼乐管德行与场面，射御管武事与出行，书数管文牍与计算。德、武、文三面都有，才称得上“养国子以道”。目标不是培养专才，而是培养能仕能战、能文能武的完人。钱穆等人讲传统教育，常提醒大家：六艺是一整套生活能力，不是六本死书。今天若只拿“素质教育”去套，容易把当时的军政意味削平。
《论语·述而》有“志于道，据于德，依于仁，游于艺”。这里的“艺”，旧注多指六艺。游于艺，是说人在道、德、仁立住之后，还要在这些技艺里涵泳，手脑并用，不至于只会空谈。孔子办私学，把本属贵族的教法往下传，三千弟子里通六艺者七十余人，说法见于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一类记载。六艺教育从此不只是王官学，也成了儒家教育的一条主脉。弟子各有所长，有的偏德行，有的偏言语，有的偏政事，有的偏文学，六艺则是共同的底盘。
还要交代另一层意思。到了汉代，“六艺”又常被用来称呼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。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引孔子语：“六艺于治一也。《礼》以节人，《乐》以发和，《书》以道事，《诗》以达意，《易》以神化，《春秋》以道义。”《汉书·艺文志》更立“六艺略”，把群经归在六艺名下。于是六艺几乎成了六经的别称，礼乐射御书数的旧义反而被人说少了。读目录学、读经学史，遇见六艺，多半走的是这条线。
两套名目不该混。技艺六艺讲的是做，经学六艺讲的是读。孔子晚年整理诗书礼乐易春秋，弟子读书；早年所受、所教，则仍以礼乐射御书数为能。两条线后来并行：一条偏经典训诂，一条偏身心技能。后世书院、科举偏重经义文章，射御逐渐退出日常课业，六艺的“艺”字味道就淡了。朝鲜时代国学成均馆一类机构，仍偶见文武并举、以射为儒生功课的记载，可见旧义并未完全断绝。
今天谈六艺，不必硬说成现代体育加书法加数学的简单拼盘。它本来是周代贵族的完整养成方案，中间经过孔子私学，又在汉代被经学之名借走。读到“六艺”二字，先看上下文：若在《周礼》保氏条下，多半是礼乐射御书数；若在《汉志》六艺略，多半是六经。分清这一点，后面的话才接得上。
礼教人守分寸，乐教人和性情，射教人准与让，御教人稳与应，书教人识与写，数教人量与算。六件事凑在一起，才是古人所说的“艺”。它不玄，也不可用一句空话概括。回到《周礼》那几行字，一项一项看下去，六艺的轮廓就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