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说李白把诗歌写得像飞天,杜甫则把它钉在了大地上——战争、饥馑、流离、丧乱,都进了他的句子。杜甫字子美,祖籍襄阳,生于巩县,出身士族,早年漫游齐赵,后与李白相遇,「醉眠秋共被,携手日同行」,留下盛唐诗人交往的佳话。
安史之乱改变了一切。杜甫陷贼中,后脱险赴凤翔,授左拾遗,不久被黜。此后漂泊西南,寓居草堂,又携家东下,终卒于湘江舟中。他一生多半困顿,却因此成了离时代最近的人:「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」写社会裂痕,「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」写乱后长安,「三吏」「三别」写百姓疾苦——叶嘉莹称之为「诗史」,不是说他做编年史,而是其诗浓缩了时代的痛感。
「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,风雨不动安如山。呜呼!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,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!」——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
杜甫诗法,讲究格律精严,语言锤炼,「语不惊人死不休」是其自述。他兼学李白之豪、王维之清,而终成「沉郁顿挫」一家。韩愈称其「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」;元稹撰墓志,谓其「毫发尽备,难字尽注」,开启宋人尊杜之风。
读杜甫,不宜只记「诗圣」之名。他是一个在破碎世界里仍要求自己对天下负责的人——这种负责,有时显得沉重,有时近乎执拗,却正是中国诗歌里最难得的「士」的精神。今天重读《春望》《登高》,读的仍是:人在绝境中,如何不把眼睛从他人苦难上移开。
杜甫身后,元稹、白居易推重其诗,韩愈为之作《杜工部墓集序》。宋代江西诗派、清代沉郁一脉,无不祖述杜门。其成都草堂今存遗址,乃后世凭吊所建,非当日原貌;读杜宜以《杜工部集》为本,参《旧唐书》传记与唐末五代史料,分清诗史价值与遗迹旅游之间的差别。诗圣之称,根底仍是他把时代之痛写进了每一行诗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