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词至南宋,豪放一脉在辛弃疾笔下达到高峰。他字幼安,号稼轩,历城人。少时在金统治区参加耿京义军,奉表归宋,擒叛将张安国献于朝——这开端已带传奇色彩,而《宋史》本传可据。南归后,他屡陈恢复之策,历任湖北、江西、福建等地安抚使,整顿治安、措置屯田,却也因刚直屡遭弹劾,长期投闲置散。

「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。」——《破阵子·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》

《稼轩词》现存六百余首,数量为宋人之冠。他以文为词,融经史口语,写壮志难酬,也写田园闲居。「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」,本是政治失意中的自我写照,后世常作爱情或治学比喻,原意宜回词调本身。与苏轼并称「苏辛」,但辛词家国之痛更切身。

读辛弃疾,须把「英雄词人」形象与南宋和战政局连在一起:他不是纯文学书斋人物,而是带兵、治郡、议政的士大夫,词是其生命的另一出口。晚年韩侂胄北伐,辛弃疾一度起用,未及大展而卒。其词不当作军事教科书,而是一个时代里「想恢复而不能」的情感档案。

辛弃疾南归后,曾上《美芹十论》《九议》,分析金宋形势与恢复策略,显示其不只是词人,更是有战略头脑的实干者。江西、湖南任上,他创飞虎军、整顿乡社,雷厉风行,也因此得罪地方势力。长期赋闲于上饶、铅山,筑稼轩,与陈亮等纵论天下。

其词中「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」,写尽英雄坐老之悲。读稼轩,宜对照南宋主和主战反复的政局:个人才能再高,也受时代结构制约。词可以抒情,却不能代替军国决策——辛弃疾自己恐怕比谁都清楚这一点。

稼轩词中亦有清丽婉约之作,不全是金戈铁马。多样化的题材,说明他在赋闲岁月里仍保持对日常与自然的感受力,而非只有口号式的豪言。

与陈亮「鹅湖之会」纵谈恢复,是南宋思想史上的佳话。词中壮声英概,正是这种座谈与失望交替的情感产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