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二十四史,第一部是《史记》;而《史记》的作者司马迁,写这部书时,正经历着人生中最难堪的一段岁月。
他出身史学世家。父亲司马谈任太史令,临终握其手,嘱以修史之责:「余先,汝必为太史;为太史,则必续吾志。」谈死,迁嗣位,开始搜集史料、走访旧迹。正当他雄心勃勃,汉武帝天汉二年,将军李陵以五千步卒抗匈奴,兵败降敌。朝堂上一边倒声讨李陵,司马迁却为李陵辩护,认为其功未全没。武帝大怒,下狱,处以腐刑。
这对士人而言,是比死更重的侮辱。司马迁在狱中写下著名的《报任安(少卿)书》,把内心和盘托出:「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。」他本可以一死以全名节,却选择活下来,「就极刑而无愠色」,为的是把未竟的《史记》写完。这部书,上起黄帝,下迄汉武帝,本纪、表、书、世家、列传五体兼备——此后两千年,中国史书几乎都沿此体例。
读《史记》,你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:项羽乌江自刎,刘邦市井无赖却得天下,孔子困于陈蔡仍弦歌不辍,屈原放逐仍作《离骚》……司马迁并不把他们写成扁平的好人或坏人。他更在《太史公自序》里表明志向:「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」这「一家之言」,不是凭空臆断,而是把所见所闻、所信所疑,都放进文本里,让读者自己判断。
鲁迅后来称《史记》为「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离骚」。这评价,既说其史,亦说其文——司马迁把个人遭遇揉进叙述,文字因此有了温度,却并未因此失去史家的分寸。
司马迁卒年不详,但《史记》先藏名山,后传天下。班固承其学作《汉书》,刘向、杨恽等先后传布其书。今天我们在课本里读《鸿门宴》《陈涉世家》,在思想史里谈「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离骚」,其实都在同一位受过宫刑的史官那里汇合。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:有些书,必须有人付出极代价,才写得出。